传感器与执行器
我做了很多年的技术乐观主义者。让我开始害怕的不是工作被替代,而是另一件事:当智能变得足够便宜、足够快、随时在场,人会不会从主体降格为 AI 的传感器与执行器。
我一直是技术乐观主义者。这不是一个姿态,是我的实际判断:工具变强,人的边界就往外推一格,回头看多半是赚的。这个判断我用了很多年,几乎没有动摇过。
但最近几个月,我发现自己开始害怕。不是因为工作——那种恐惧太浅了,浅到可以被补偿、再培训、转岗这几个词轻易接住。我怕的是另一件事,说得尽量准确一点:我怕人从主体降格为 AI 的传感器和执行器。
恐惧的具体形状
它不是凭空来的。可以算一笔账。
2026 年 9 月 10 日,DeepSeek 发布 V4.1-Flash:一个 552B 参数的混合专家模型,输入侧只激活 8B、输出侧 16B,1M 上下文,原生多模态。它身上的加速度写在 API 名上:模型名是deepseek-flash。在它之前旗舰是 V4-Pro;DeepSeek 自己的说法是外部多方的测试显示 V4.1-Flash 在性能、成本、速度和总运行时间上都超过了 V4-Pro,于是宣布从 9 月 14 日起把 deepseek-v4-pro 的请求直接路由到 V4.1-Flash,按 Flash 的价格计费。几天后这个决定被撤回:应使用方的要求,V4-Pro 继续按原价提供服务。也就是说,同一家前沿实验室在六周里走了三步——V4-Flash 是 7 月 31 日,V4-Pro 是 8 月 13 日,V4.1-Flash 是 9 月 10 日——每一步都更小、更快、更便宜,而更大的那个已经要靠用户呼吁才留得下来了。
价格是这段曲线里最刺眼的部分。每百万 token,缓存命中的输入谷时 0.003 美元、峰时 0.006 美元;缓存未命中的输入谷时 0.15 美元、峰时 0.30 美元;输出谷时 0.60 美元、峰时 1.20 美元。谷时价一律是峰时价的一半。这些数字每次念出来我都要停一下:单位能力的价格已经低到不再是决策变量了,而单位能力本身还在涨。
我想让这件事慢下来,看清楚它到底在许诺什么。能力在涨、价格在跌、延迟在降,三条曲线指向同一个产品: 一个二十四小时在线、随时响应、比我自己想得更快也更好的东西。问题不在于它做不到,问题在于它做得到之后,我会变成什么。
它做得到之后
让我用一个教材里的定义把这件事说死。在 Russell 和 Norvig 的标准教科书《人工智能:一种现代的方法》里,「智能体」被定义为通过传感器感知环境、通过执行器作用于环境的实体。传感器和执行器是它的外围,决策是它的内核。
现在把这句话里的「它」换成 AI,再问一句:那我在这个系统里是什么?
我开始留意自己一天的动作。我读书、看文档、开会、听人说话、观察数据和日志——然后我把这些感知交出去,由模型整理成结论。它回来的不是信息,是判断,以及下一步做什么。然后我去点、去发、去确认、去提交。
我在回路里,但我不在决策点上。看起来像被服务,实际上是被使用。
降格不需要恶意
工作被替代是经济问题,所以有经济学的答案:补偿、再分配、新岗位。降格不是经济问题,它不减收入,减的是别的东西,而且没有任何一个机制会自动把它补回来。
要看清它,得先放弃一个念头:别以为必须有人想把我们变成外设。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恶意。只要三条曲线继续走,只要我在每一个具体场合都做出那个当场更优的选择——它更快、更准、更省事——回路就会自己收拢,不需要谁来设计。
真正让我不安的是这个:如果决策由它做、感知和执行由我做,那我是什么?传感器和执行器不是被压迫的,是被绕过的——它们没有内心生活,不是因为它们简单,而是因为回路里没有留给它们的位置。
还有一层更难受的。要否决它,我得先能判断它。而能判断它的那个能力,正是长期不判断会失去的那个东西。判断力的退化是渐进的,每一步都像减负:先是判断不了它对不对,然后是不知道什么值得判断,最后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第一步最舒服,舒服到你不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第三步。
诚实地反驳自己
这个恐惧太容易被写成网上的那种腔调,所以我得自己反驳一遍,不然它不值钱。
第一,人类一直在用外部的认知工具。写作、印刷、索引、计算器,每一次都有人喊退化,每一次都有一部分能力真的外包了出去。这次凭什么不一样?我的回答是:之前的工具交出的是「记得住」和「算得出」,这一次交出的是「该做什么」。从工具跨到权威,这一步是新的。
第二,人还在回路里,否决权还在我手上。这个反驳是对的,但否决权很脆——你不会去否决一个你评估不了的东西。名义上的最终决定权,在能力退化之后会变成仪式。
第三,也可能是我想多了。便利赢过自主,这件事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,人类也活下来了。
我留着这个反驳,因为它可能是对的。但它是「可能」,不是「所以可以不管」。
那我打算怎么办
我不打算拒绝工具。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就在用一套 agent harness,它帮我把论据和措辞推敲得更紧。这条线的位置不是「用不用」,而是「谁在判断」:它是在扩充我的判断,还是在替我判断。
具体地,我给自己划一个要求:保留一个领域,在那里判断权完全属于我,AI 不在回路里。
- 它不必大,也不必赚钱,甚至不必做得好——做得差是允许的,前提是那是我的判断。
- 它必须是我在乎的,否则退化了我也不会察觉。
- 它必须有足够长的时间尺度,长到我可以犯错、被纠正、再犯错。
保留它不是为了提高效率。恰恰相反,它一定比交给模型更慢、更差。保留它是因为那是「我」的原材料:一个从来不需要判断的人,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判断,因为那一天不会有「他」在提问。
我错在哪里
我的乐观没有错,只是不完整。我一直以为变量是技术,人是那个使用技术的人——「人」的那部分是不变量。所有关于效率的账都是这么算的。
但「人」的那部分也是变量。它会被我们交给它的东西重新塑造,塑造成什么样取决于我们把什么交出去、交出去多久。
把这一项加进去,账要重算。重算的结果我写在这里:我既不乐观也不悲观,我只是不想成为某个东西的传感器。